当前位置:首页 > 锦绣文章 > 正文内容

乡村母亲:不能承受的家庭之重

老母亲因脑梗再次住进医院时,我正焦虑地等在306医院的产房外。电话里二哥告诉我,这次病势凶险,老娘的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说不出话来,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了。其他的兄弟姊妹都从各处往回赶。我心里一沉,家里分明做了最坏的打算。难道连老娘的最后一眼都要见不着了吗?
作为儿子,给予我生命的母亲在病危中,岂能不守在膝下;作为父亲,孩子即将呱呱坠地,岂能抽身离开。现实何其残酷!
父亲大约猜到了我的心思,在电话那头说,你安心在医院等着生孩子吧,不用记挂你娘,这里有老大老二;你来了也不顶什么用,万一见不着,这也是命,没办法。父亲再三嘱咐我不要回去,以免给我的小家庭带来不可逆转的矛盾。
我一遍一遍把买票回家的冲动打消下去,魂不守舍地在岳母的指令下在医院跑来跑去。在偶尔的空隙,老娘苍老龙钟、沉默温和的形象出现在眼前,越来越清晰。
(一)
父母生养了我们兄弟姊妹八人,吃饭穿衣睡觉都像打仗一样。记忆中母亲整天没完没了地操劳。不管春夏秋冬,每天天未亮,总是第一个起床开门,烧水、泡衣服、煮饭、做菜、煮猪食、洗衣服……等我们干完父亲安排好的早活,回家洗漱,拿起碗筷来只顾吃饭,这时母亲已挑着两大桶猪食到猪栏喂猪去了。
我们吃饱了,只顾把碗筷往灶上随意一放,各自散去街巷,找人聊天玩乐。母亲喂完猪食,又要到河边浆洗一家人的衣服,在晒衣杆上晾了,回家之后才就着菜碗里汤汤水水,把饭吃了。没等喘口气,又挑了尿桶去菜地浇菜。
若是在农忙双抢之时,早上还要晒谷。家务忙完了,还要赶紧下地,帮着抢收抢载。到了饭点回家做饭,母亲挑了一担满满的谷子马不停蹄往家里赶。
晚饭吃罢,我们只顾到村中热闹处去玩,乱窜了几圈回来一看,厨房一灯如豆,母亲还在“噌噌噌”地斩猪草。好些时候,看见劳作了一天的母亲累得直不起腰来。
母亲从来没有跟我们抱怨过。菜被我们吃光了,她就把锅巴用开水泡了,滴几点酱油凑合吃。寒冬腊月,母亲冻得双手红肿开裂,仍旧一声不吭地操持家务。我们却连扫地挑水这样的小活也袖手旁观。邻家大婶闲话时常说,“三再嫂,难为你了,养这个家真是不容易呀,换别人早受不了了。”母亲总是叹了口气说,“这就是命呀。”
(二)
因为吃、穿、干活、上学等事情,我们兄弟姊妹之间经常发生激烈的争吵,有时竟势同水火。
父亲只有一个法宝——皮鞭。母亲则忧心不已,我们之中常有人指责母亲偏心,不服不忿,母亲又不擅长说教,少不得暗暗垂泪。我八九岁的时候,吃了一顿父亲的皮鞭之后,负气出走。直到深夜被村人找回,才知道母亲竟然两顿没吃。我那时竟有种报复的快慰。
大约十一岁时,大姐暴毙夫家,尸体伤痕累累。我们雇了两辆拖拉机,拉着全村的男人去讨公道,无奈不如他们村人多势众,他们又在县里打点了关系,父母只得忍气吞声,看着大姐草草下葬。还得按住年轻气盛的大哥,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回家后,母亲号哭了好多天,直到喉咙嘶哑,发不出音来。往后的一年多,但凡想起大姐,母亲都哭泣不已,最后眼泪哭干,再也流不出来。
等我们这些儿女懂事了,知道父母不容易了,母亲已两鬓斑斑。而后我们陆续离开父母,上学的上学,务工的务工,出嫁的出嫁,娶妻的娶妻。往昔热闹的大家庭慢慢沉寂下来,唯有春节之时,儿女集中回到老家。
我每次春节回家,母亲总要在大门口用竹竿挂一挂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地迎我。第二天总是杀一只小母鸡,早早炖好了端到桌上给我吃。这时候,母亲一边用手在围裙上擦着,一边心满意足地看着我大快朵颐。母亲沉默寡言,与我们并无太多的话语,回家问问我吃住身体如何之后,便在一旁静静地听我们与别人聊天说话。
我在家里呆不住,串朋友同学,吃酒席大餐,七八天眨眼过去,提着包就往回赶。母亲四处打听谁去镇上,托人家用摩托车捎我去镇上车站坐车。走时,母亲又点一挂爆竹,把我送到村口,直到看不见摩托车。
(三)
等我在北京工作后,村里的老婶婶们对母亲说:“三再嫂,你算熬出头来了,如今你四仔在首都工作,用不了多久就能接你去享福哩。”母亲腼腆地笑笑,“他自己过得好就行,能给我几个钱用就好咯。”一辈子没去过大城市的母亲也期待来北京看上一眼,只是我工作的头几年一直没有安顿下来,不想让父母看到生活如此不堪。等稳定下来,父母的身体却垮了,未能成行,抱憾终生…..
母亲查出冠心病之后,医生给出两个治疗方案,一是做心脏支架手术,母亲一听要七八万的手术费用,连连摇头,说自己是“入土半截”的人了,临了临了拖累儿女。无论我们怎么劝解,她都态度坚决,不肯手术。我们只能采取保守治疗,让她服用稀释血栓的药。
其中有一种是进口药,乐安县城买不着,非得到省城南昌才能买到。一片十二粒,一百多块,价格不菲,这类贵的药医保是决不给报销的。母亲一直嫌费钱,断断续续地服着药,也没把心脏病放在心上。医生嘱咐母亲一不能劳累,二不能忧心;可要做到这两条又谈何容易?
父亲七十岁之后得了肺气肿,求医问药罔效。每到晚上便撕心裂肺地咳嗽,厅堂和房间的地面上布满斑斑点点的痰斑。天气一冷更甚,肺部像破败的风箱,任凭他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就是难以呼吸。经常要去郎中那儿打吊瓶,才能稍稍缓解。我们兄弟姊妹在外为各自的生计奔忙,只有母亲承担照顾父亲的重任。冬天父亲要用火笼烤火,灶膛里要烧柴火,母亲为此拖着老病的身体上山打柴。
母亲因为上山打柴,在沟里摔了一跤,心脏病发,一头栽倒在沟边。所幸沟里没水,被下山回来的堂哥及时发现,送到医院。
上苍垂怜,母亲总算抢救过来了。二姐和六妹在医院轮流照顾四十多天后,母亲终于能架着双拐下地走路了。这时母亲便吵着出院。然而回家照顾两个老人又成了大难题:各家有各家的事,谁能够撂下工作回家,全心照顾老人?即便雇人,在空荡荡的只剩老弱病残的农村,出钱也雇不着人。终是七弟气魄大,关闭了东莞的小厂,举家回村,在家整整照顾了父母两个月。母亲终于能丢掉双拐走路了,强打精神也能够烧火做饭了,她便着急催七弟赶紧回东莞。
那年除夕,女儿三个月大一点,我没回去,给家里打电话。家里冷冷清清的,只有父母两个,母亲接了电话,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大约嘴巴还有一些歪,让我好好带女儿,带着歉意说,她如今老了,身体不行了,不能帮我们带孩子了……
(四)
又过了一年,我们带着小孩举家回去过春节,因为怕孩子受寒,我们都住在县城的岳父家。除夕那天,我一人回村跟父母过年,看着母亲颤颤巍巍地挂上爆竹,吃饭时颤颤巍巍地为我端上炖好的小母鸡。
晚上,我特意坐在灶边帮母亲填柴火,费力地拗着松枝,被烟熏得狼狈不堪。母亲放下锅铲走过来,眯着眼睛说,“你城里人干不了这个了。”
我让出来,见她颤颤巍巍地坐在小凳子上,用粗糙臃肿的双手熟练地折着松枝往灶膛里送。泛红的火光中照着母亲皱纹深深的脸,我心里一阵酸楚。几十年前,同样泛红的火光中是一张年轻的脸。
母亲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勤劳善良,沉默温和,从不搬弄是非,这一生把自己的一切都榨干了。村里墓碑上对故去女人的评价,不过是“含辛茹苦”,“养育多少儿女”这寥寥数语。谁知这几个字里包含了多少苦难和奉献,多少无私、沉重的爱。
我想,像我母亲这样的农村底层妇女比比皆是。她们是家庭的基石,构成了这个社会的底座,默默无闻地奉献了一生,老了却无所依凭。我常常有一种冲动,专门请一段时间假回去照顾父母,或者把父母接过来照顾。可冷静下来却发现有心无力,工作前程、房贷压力、日常开销……一旦没了收入,我自己的家庭很快会陷入困境。
我在兄弟姊妹中状况算好一点的,他们更艰难一些。父母生病时,我们七人只能倒换着去照顾,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其他兄弟姊妹少的,生活窘困的,老人只能祈求身体硬朗了,不然只怕只能自生自灭了。
更为悲催的,到我们这一代人,进了城里,便设法让孩子上好一点的幼儿园。为孩子上一个好小学咬紧牙关买学区房,为孩子将来有更好的工作和生活,倾其所有送她出国留学。即便在农村,小孩到县城上高中后,做娘的通常辞工回家,专门去县城租下房子照顾小孩。也要像上一代人一样成为下一代的底座。支撑起家庭运转,继而支撑起社会运转。


版权申明: 本页内容所含的文字、图片和音视频均转载自网络,转载的目的在于网络分享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站赞同文章的观点和对文章的真实性负责。如其他媒体、网站或个人转载使用,请与著作权人联系,并自负法律责任。做为非盈利性个人网站,站长既没能力也没权力承担任何经济及法律责任。如若本站的文章侵犯了你的相关权益,请联系站长删除或修正。

分享给朋友:

“乡村母亲:不能承受的家庭之重” 的相关文章

《哈佛大学经济课》:有钱能买到“幸福”吗?

《哈佛大学经济课》:有钱能买到“幸福”吗?

本文节选自《哈佛大学经济课》内容简介《哈佛大学经济课》是哈佛大学经济学专业本科课程的精华集要,涵盖了哈佛大学经济系前沿的讨论和思考。它以记者视角记录了哈佛大学经济学教学方式、课堂互动以及治学精神,让我们同作者一起走进哈佛大学的课堂,聆听哈佛教授的讲解。全书分为四章,分别提炼了曼昆、莱布森、费尔德斯坦、卡特勒等四位哈佛大学教授的讲义精华。经济学家眼里的幸福”幸福”(happiness)是一个比较前沿的研究领域,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投入这方面的研究。这些研究都有数据主观(被采访者自报幸福程度)、定义…

读书是如何影响命运的?

读书是如何影响命运的?

大家还记得英国那部《56UP》吗?用56年来跟踪记录14个不同阶层孩子的人生轨迹,呈现了英国社会半个世纪的历史变迁——富人仍富穷者愈穷只有教育改变命运在中国又是怎样的呢?在中国,导演郑琼,也做了相似的一部纪录片,叫《出·路》。她跟踪拍摄了农村孩子,小镇青年,国际大都市里的少女的人生十年。让你看到三个阶层的孩子,“读书”是如何影响命运的。(从左到右)袁晗寒、徐佳、马百娟现在让我们从最开始的2009年,展开时间线。12009年   农村女孩马百娟甘肃白银市会宁县,野鹊沟小学。马百…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古语常说:“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意思是在岁月的摸爬打滚中不要轻易忘记最初时人的本心,即人之初与生俱来的善良、宽容与博爱,延伸开来就是指不要被现实打败了梦想,应该坚守理想。但是,现实的状况往往是这样:也许你原本觉得拥有一样东西,就拥有了幸福;也许你原本觉得完成了某件事,这一阶段的生活就变得圆满;也许你原本觉得你现在所想要得到的一切就是最终你想要的全部。然而,事实却往往不是这样,当你实现了最初的愿望,你会不自觉地开始思考:我要的仅仅只有这些吗?再回首时,发现自己已经变了,变得贪婪或者是刻薄,变得失…

当你越来越独立,越来越不合群

当你越来越独立,越来越不合群

作家张小娴说:世上有一条永恒不变的法则:当你不在乎,你就得到;当你变好,你才会遇到更好,只有当你变强大,你才不害怕孤单;当你不害怕孤单,你才能够宁缺毋滥。生活里,人们有千万种性格,圈子更有多样的颜色。而我们,却总是因为两者没有交集而恐惧焦虑。然后,不管适不适合自己,都试图从中寻找理解和认同。可现实往往是:越是靠近,越觉得空虚;越是依赖,越找不到方向。而当我们决定变得独立而勇敢,才是活出自我的真正开始。当你越来越独立,越来越不合群01少了迎合,多了自由最近,《她的双重奏》节目,采访到了演员邓萃雯。…

36岁,被单位解聘,我干起了深夜外卖

36岁,被单位解聘,我干起了深夜外卖

“卤迅”陈爽没想过,创业如此简单。收了1万5转让费,前任店主老吴,把铺面连灶具、锅碗瓢盆、冰柜货架,半罐子煤气,都留给了陈爽。陈爽拎包入住,花120元,做了个新招牌,“卤迅”,喻义卤得好,送得快。盖住老吴的“小龙虾供销社”,就算开张了。美中不足,是少了点仪式感,第一次开店,就像头婚,排面也很重要。店在金楠天街D馆二楼,视野开阔,穿堂风凉爽;街对面,天街A、B、C馆人头攒动,到处都是闲逛的人民币。这家店,老吴开了一年,他说,开店时身上有十多万,关店时二十多万,“好好干,你也行。”后来,陈爽才明白,…

国际政治中的“骗局”是如何制造的?

国际政治中的“骗局”是如何制造的?

经济观察报 马维/文  众所周知,爆发于2003年3月的第二次海湾战争,起因乃是当时许多西方国家认为,伊拉克总统、独裁者萨达姆·侯赛因一边在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边却试图否认自己的上述行为,以欺骗国际舆论。而时过境迁,当我们再次回顾这段历史时,却可能会发现另一个故事,那就是,或许萨达姆当时声称自己领导的国家并不拥有这类武器的声明,是真实的——虽然与此同时,他也一直在掩盖自己试图在制裁解除之后恢复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意图——而在这一事件中,问题的关键在于,萨达姆当时拒绝允许联合国核查…

中国三大“骗子集中地”,上亿人上当受骗

中国三大“骗子集中地”,上亿人上当受骗

中国现在的骗子太多,可悲的是,傻子也非常多。其实呢,这些骗子不比正常人多一根筋,这些傻子呢,也不比正常人少一根筋。没准,某一天,你我也可能沦落为傻子。这不是戏弄您,只要你去以下三种地方,那八成您就会变成个傻子,且还不知道。——张千帆 01第一集中地:股市股市,本来是个好东西,在中国,居然成了个骗子集中地。企业造假包装上市,大庄包装轿子上街,小股民最后抢着抬轿子,最后,才发现轿子里的金银财宝全不见了,是个空轿子,烂轿子!十多年来,中国股市本来就不符合股市应该具备的正确的基因和体系,到现在…

肖钢:消费为何上不去?因为绝大部分普通劳动者收入有限

肖钢:消费为何上不去?因为绝大部分普通劳动者收入有限

2006年11月23日,北京,全国政协委员、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原主席肖钢。图片来源:人民视觉中国证监会原主席、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资深研究员肖钢周日建议,适度提高劳动报酬在经济中的比重,确保劳动者收入增长与经济增长相适应,争取15年内将我国中等收入群体规模由当前的4亿扩大到8亿左右,实现“中等收入群体倍增”。肖钢在代表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发布《2020·径山报告》时说,“十四五”时期(2021-2025年),面对国内外更加复杂严峻形势,中国经济必须挖掘和释放超大规模市场的新优势潜力。但要将这一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