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害死猫这句话的由来

“好奇害死猫”这句话说的根本不是好奇。

1598 年，英国剧作家本·琼森（Ben Jonson）在喜剧《人各有癖》（Every Man in His Humour）里写了一句台词^[1]：

"care'll kill a cat."（注意是 Quarto 首演版才有这句话，新版的没有）

Care，在那个年代的英语里是“忧虑、烦恼”的意思。

莎士比亚第二年在《无事生非》（Much Ado About Nothing）里借用了这句话^[2]。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只猫就算有九条命，整天忧心忡忡也不够用。

跟好奇没有半毛钱关系。

大约三百年后，1868 年，一份爱尔兰报纸上的一则短篇小说，出现了最早可查的"curiosity killed a cat"^[3]。

"They say curiosity killed a cat once, so I will take warning and let things remain as they are."

没人知道是谁改的，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改。

一个流传了三百年的谚语，被悄悄换了一个核心词，从“忧虑”变成了“好奇”。梅里亚姆 - 韦伯斯特（Merriam-Webster）的词源分析也直接承认：

"It is not obvious what caused the change to curiosity."

可能原因很简单：人们看到猫什么都要去嗅一下碰一下，觉得这只动物天生就很好奇。

可是 2025 年，一群英国心理学家决定用实验验证一下猫的“好奇”到底有多实在^[4]。

结果出了一点意外。

苏塞克斯大学的杰玛·福尔曼（Jemma Forman）带着两个纸箱和一堆玩具，去了布莱顿 14 户养猫家庭。

玩具包括毛绒球、毛绒老鼠、头绳和一种仙人掌造型的小玩偶。每只猫自己挑，18 只猫里有 11 只选了仙人掌。

福尔曼想测的是一个叫“违反预期”的东西：

先让猫看到一个玩具被藏进了某个箱子，然后要么让玩具从同一个箱子重新出来（正常），要么偷偷让玩具从另一个箱子冒出来（不正常）。

在之前的研究里，人类婴儿和狗在看到“不正常”那一幕的时候，都会盯着玩具看更久、更愿意去碰它，表现出明显的惊讶。福尔曼预测猫也一样。

在正式开始之前，她先做了一轮预实验，试了好几种方案，全部失败。

先是放一个透明大屏障让猫绕过去找玩具，猫径直朝屏障走过去，试图穿过它，到了跟前就坐下不动了。然后试过趁猫不注意把它抱起来转个身，猫应激了。试过让人坐在箱子和猫中间挡视线，猫还是应激。最后用一个 A4 文件夹挡住猫的视线，猫终于不害怕了，可它还是不愿意去找玩具。

最后她放弃了让猫“主动去找东西"这个方案，改成了让猫只需要“坐在原地看”就行的被动观察模式。

就这样，正式实验总算可以启动了。

结果不太对劲。

先说简单的找玩具任务：实验者当着猫的面把玩具藏进一个箱子，猫去找就行。56% 的猫没找到。没找到的十只猫里，有八只压根不去找。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

然后是“违反预期”部分。玩具从“正常”的箱子出来和从“不正常”的箱子出来，猫能区分吗？

能。但反应方向跟所有人的预测完全反过来了。

猫对“一切正常”（玩具从原来的箱子出来）表现出了更多兴趣：

更愿意去碰玩具、更多朝箱子那边伸头、凝视的时间也更长。而对“发生了怪事”（玩具凭空跑到了另一个箱子里）……猫更冷淡了。婴儿和狗遇到这种情况会凑上去调查，猫反而退缩。

苏塞克斯大学的新闻稿标题写的是"Not So Curious After All"（其实没那么好奇）。

不过论文本身没有下这么肯定的结论，福尔曼在论文里只说“猫的反应方向与其他物种相反，原因有待进一步研究”。毕竟只有 18 只猫。

论文结尾写了一句很诚实的话：

我们不确定是这批猫不能代表猫这个物种，还是猫这个物种本来就不能代表哺乳动物。

虽然一项研究不够下结论，但问题是，几乎每个研究过猫认知的科学家都有一个差不多的结果。

帕多瓦大学的比较心理学家克里斯蒂安·阿格里洛（Christian Agrillo）想测猫能不能分辨三个点和两个点。这个实验在猴子和鸟身上都顺利做完了。

轮到猫，大多数一到实验室就崩溃。温顺的猫对测试毫无兴趣。最后只剩下四只猫愿意参加，而且经常"走错方向"或者直接趴下不动。

阿格里洛关于鱼的论文发了至少十五篇，关于猫的只有一篇。

他说：“跟鱼合作比跟猫容易。”^[5]

匈牙利厄特沃什·罗兰大学的阿达姆·米克洛希（Ádám Miklósi）是全世界做动物认知研究最多产的人之一（下图这位）。

2005 年，他做了第一个直接对比猫和狗沟通能力的实验，然后发誓再也不碰猫。“大家几乎都放弃了。^[6]“^[7]

同一所大学的另一个团队，后来系统地对比了 62 只家猫和 27 只家狗，在标准实验室环境里的表现^[8]。

所有的狗第一次就能正常配合实验者，而猫只有大约四成做得到。剩下的六成经过反复习惯化，有些最终通过了，有些怎么都不行。

下图可看到，猫更多时间蜷缩、更多时间靠近运输箱：

猫在实验室里最常做的事情是蜷缩在自己的运输箱旁边，不探索，不吃东西，不玩。

所以，这些猫不是不聪明，是不敢动。面对新环境、新的人、新的装置，猫的第一反应不是“让我看看这是什么“，而是”让我确认一下这里安不安全“。

可这到底算不算“没有好奇心”？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好奇心。

1966 年，心理学家丹尼尔·伯莱恩（Daniel Berlyne）在《科学》杂志上发了一篇论文，把动物的探索行为分成了两种^[9]。

一种叫“特定型探索”：环境里出现了一个新东西，动物走过去嗅一下、看一下，确认完了就走。

另一种叫“弥散型探索”：没有任何新东西出现，动物自己主动去找新鲜事做。

第一种像是一个安保人员的例行巡检，不是对走廊里的灭火器好奇才去看一眼，是因为它上次不在那个位置。

第二种才更接近我们平时说的"好奇心"：主动寻找新刺激，不是因为有什么需要确认的，纯粹是想知道。有点像一个人不饿但打开冰箱看看里面有什么，看完关上，过一阵再开一次。

老鼠做的就是第二种。把一只吃饱喝足的老鼠放在笼子里，笼子里有一根杠杆，按下去可以打开一扇通往新房间的门。新房间里什么奖励都没有，就是一个没去过的地方。老鼠会主动按杠杆，走进去，四处看看，然后回来，过一会儿再按一次。新颖性本身就是奖赏。

猫走过去嗅你的新鞋就不是这种。鞋嗅完了，安全了，猫走了。你把同一双鞋放在同一个位置，猫第二天不会再去嗅。它没有在"找新鲜事做"，它在"处理一个新变量"。

可这还只是程度上的差别。

有没有更硬的证据，能说明猫跟真正好奇的物种之间有质的不同？

有。

2015 年，罗切斯特大学的一组研究人员做了一个实验^[10]：

让恒河猴在两个赌博之间选。两个赌博的赢面完全一样，奖励也完全一样（一大口水或一小口水，各 50% 概率），唯一的区别是其中一个赌博会提前告诉你结果，另一个不会。提前知道结果没有任何好处，不管知不知道，过几秒钟水都会照样送到嘴边。

猴子偏偏选了“提前知道结果”那个选项，而且为此愿意牺牲大约四分之一的水奖励。用人话说就是：猴子宁可少喝 25% 的水，也要消除几秒钟的不确定性。这些信息对它毫无用处，纯粹是想知道。

从来没有任何实验证明猫会做类似的事。不是有人测了发现猫不会，是根本没人能让猫坐下来配合完成这种实验。这倒是跟前面的故事对上了：连找玩具都不愿意的动物，你很难指望它为一条无用的信息放弃四分之一的口粮。

说到这儿，一个大致的判断已经有了：

如果把“好奇心”定义为“愿意为了获取信息本身而承担代价”，那以目前的证据看，猫不太符合这个定义。它做的更多是安全扫描，不是好奇探索。

不过，在下结论之前得处理一个反例。

2021 年，京都大学的高木佐保做了一个实验^[11]。

她在一个房间的门外和房间内各放了一个扬声器，让猫先听到主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五遍，习惯了）。

然后突然从房间内的扬声器播放主人的声音，主人好像瞬间“移动”到了房间里。猫明显愣了一下，回头看那个扬声器，表现出了惊讶反应。

等一下，猫也会对“违反预期”感到惊讶？那苏塞克斯大学的结果怎么解释？

区别在这儿：高木的实验用的是声音，而且是一个活着的、猫认识的人的声音。福尔曼的实验用的是一个塑料玩具换了箱子。同样是“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猫只对”一个活的东西突然换了位置“有反应，对”一个死物换了位置“无动于衷。

这反而更说明问题。猫的注意力系统可能不是按”新不新鲜“来排优先级的，而是按”跟生存有没有关系“来排的。一个活着的东西突然从不可能的位置出现，可能意味着一个捕食者正在移动，得盯住。一个玩具换了箱子，无所谓。

还记得前面提到的米克洛希吗？那个发誓不再碰猫的匈牙利科学家。

他在 2005 年那次猫狗对比实验里还做了一个附加测试，结果也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把食物碗放在凳子下面，猫和狗都能把碗拖出来吃掉。然后他把碗绑在凳腿上，拖不出来了。狗试了几秒钟就放弃了，抬头看主人，好像在说“你帮帮忙”。猫不看主人，继续自己试（下图两表）。

这个结果经常被解读为“猫比较独立”。

但换个角度看，非洲野猫是独居猎手，4000 年前才开始跟人住在一起。狗的祖先跟人一起打猎了上万年，“遇到问题看同伴”早就写进了默认程序。

猫从来不需要看任何人。它的问题解决策略只有两个选项：自己搞定，或者走开。

南澳大利亚的野猫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

2024 年的一项野外试验发现^[12]，野化家猫面对新出现的控制装置，第一反应是回避，而且戴过项圈被捕捉过的猫回避得更厉害。真正在野外讨生活的猫，对新事物的默认反应是躲，不是凑上去看。

所以，你家猫走过来嗅你的新鞋，可以换一种方式理解这个动作。它大概不是对鞋好奇。这双鞋上次不在这儿，它需要确认一下。嗅完了，没问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