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上，最好的事情还是读书

读书要看时节吗？当然。初春万物萌动、草长莺飞，人也坐不住，此时适宜春游踏青。暮春则不然，处处芳菲，满目新绿，正所谓“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草地厚实到可席地而坐，繁密的枝叶在书页上方形成一片荫翳，而蚊虫还没有纷扰起来，户外随处都适合读书。在室内读书的好处则是可以品茗：沏一壶春茶，读几页书，看两眼窗外的春光，是所谓“心头若无烦恼事，便是人间四月天”。但我以为最佳的，还是臂弯下夹一本书，走上小街，过人行天桥，去到滨河公园的树林下，在野花丛中的一块石头上坐下，面向水波粼粼的流水打开书卷。此刻最容易忘我，自己仿佛与草木、流水、蓝天、白云浑然一体。若春困来袭，或坐倦了，还可以站起来走两步到水边，对着远去的流水感悟一番“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当然是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读书，纯粹是润泽心灵、涵养境界，不带目的性，也不为追求仪式感。而在国家民族经受危难的重要关头，或者人生的奋斗阶段，读书带着极强的目的性也是非常必要的。周恩来少年时代面对积贫积弱的旧中国和水深火热中的人民，决心“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是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现实性批判。备战过高考或考研的人也大抵能体会到苦读的滋味。我当年为了克服深夜学习时的困意，曾在数九寒天端一盆冰水放课桌底下，实在扛不住了，就悄悄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去。好在那个年代教室里烛光昏暗，没人能看到我龇牙咧嘴的怪样。

读书是件神圣的事情，它可成为生活习惯，形成良好的家风。在我们晋南的农村，院门的门楣上最常见的匾额是“耕读传家”，通常是青砖雕刻的，古朴而庄重。我人生中的前二十年，就是在“晴耕雨读”中度过的。过年时学写对联，上联“耕读传家久”，下联“诗书继世长”。

读书是需要创造条件的。欧阳修谈自己构思文章的三种时间为“马上、枕上、厕上”，后两种与我少时在农村的读书方式不谋而合，而我现在的阅读往往是在“马上”——因为出差多，我总会往公文包里放一本书，在飞机和高铁上阅读。我喜欢提前两个小时到机场，为了享受那一段手捧热茶的阅读时光。寻个角落，翻开书页，机场的广播声、人语声都渐渐远去，仿佛这世界只剩下手中的那卷书。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这件事，似乎总与“在路上”相宜。古人赶路，或骑驴，或乘马，或驾一叶扁舟，身边总要带几卷书。少年时最爱读《燕山夜话》和《古今中外名人轶事》，那些名士旅途中读书的故事，至今想来，仍觉神往。

最出名的，当数隋朝李密“牛角挂书”的典故。《新唐书》载，李密年轻时出门访友，骑一头黄牛，把一部《汉书》挂在牛角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翻着书页，优哉游哉地读。这段故事，宋人王应麟编《三字经》时特意收了进去，教蒙童们念“如负薪，如挂角”——与汉朝朱买臣挑柴读书一并，被传为千古美谈。

唐代诗人李贺骑驴觅诗的故事，更是别有一种浪漫。《新唐书》载，李贺每日清晨骑一匹瘦驴出门，身后跟一个小书童，背着一只古锦囊。路上得了佳句，便立刻写下来投进囊中，晚上回家再铺开宣纸，将那零碎的诗句连缀成篇。这便是“锦囊佳句”的由来。“黑云压城城欲摧”“天若有情天亦老”，就是李贺在路上得来的灵感。

北宋欧阳修在《归田录》里记了一桩趣闻：江休复骑驴赴任，途中因为专心读书，驴子走岔了道，他浑然不觉，等抬起头来，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只好向路人打听方向。这“据鞍读书”的事传开以后，一时成为文人雅士间的笑谈。

更令人感佩的是明末清初的顾炎武。全祖望在《亭林先生神道表》中写道，顾炎武出游时，总要用马和骡子驮着书籍，走到哪里，书就跟到哪里。到了关隘险塞，便找年老的兵卒询问地形战事，与平日所读相印证；到了平原旷野，便在马上默默背诵经史注疏，从不虚掷一寸光阴。他的《日知录》就是这样在路上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其实何止古人，二十年前我在晋南工作的时候，曾接待《高山下的花环》的作者李存葆老师，他刚下飞机就让我帮他找几本当地的志书。半夜，他捧着书在宾馆的楼道里边踱步边读，为他服务的两个服务员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一人捧一本书看。活动结束后，我送李老师上车，他手里依然握着一本读了一半的书。

如今这个时代，马匹换成了高铁与飞机，牛角上挂的书也移到了手机屏里；纸质书籍可以在网上书店下单，通过快递送到手中；传统的书店拓展为可以喝咖啡、听音乐的休闲阅读空间……纸质阅读温润，数字阅读便捷，多样的阅读方式营造出新的文化生活场景和文艺创作环境。无论时代如何变化，要紧的，是读书的心境。我喜欢在暮春时节读书，还缘于二十年来养成的一个习惯。我的卧室里有一个大飘窗，窗台设计成榻榻米的样子，天气好的时候这里就是个小型阳光房。暮春时节，阳光最为温和宜人，这时便自然而然地想到读书——捧一本书半躺在软垫上，沐浴着暖阳，旁边小几上茶香袅袅，真个是神仙般的享受。

从“牛角挂书”到“机场阅读”，路是愈走愈快了，可中国人对书的虔诚、眷恋，早已溶在了血脉里，变不了。新时代的书香社会建起来，人们的精神世界便越发厚重、丰富起来。无论你走到哪里——车站、码头、广场、乡村，一定会看到越来越多读书的身影。人生路上，最好的事情还是读书。

暮春正是读书天，让我们一起阅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