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地老去

蔡培均

一位102岁的老华侨把人生的最后一站放在还乡祭祖。百岁高龄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他虽年老却不萎靡，精神矍铄地在旁人的搀扶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慢前行，清亮的眼里满是眷念。

看着这一幕，不知怎的，眼角发烫，心绪涌动。树有根，人有祖，清明的细雨如丝，应是天上人间在传达着绵绵的思念。

人的寿数有定数又充满变数，随着银发浪潮汹涌而来。老龄化已从抽象的人口学概念，变成渗透进家家户户的现实图景。

面对老龄化渐成常态，如何体面地老去，是一道艰难的人性抉择和社会命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抉择。作家琼瑶曾在公开信中叮嘱子女，若自己失智失能、无法自主呼吸，坚决不要插管、不要电击，不要用任何外力勉力延续生命。她不愿在无意识中被过度医疗折磨，更不愿自己的晚年，沦为没有尊严的“生命标本”。

可现实是，“谈生讳死”的传统观念如一层无形的枷锁，困住子女也束缚着老人。子女们下意识回避怕引起伤感，更怕被贴上“不孝”标签，迟迟不肯主动提早介入。大多数老人或心存侥幸，或难以坦然面对生命尽头，对“临终”二字讳莫如深，不愿明确告知临终安排。

子女的回避与老人的迟疑交织在一起，让许多老人在生命的尽头，既没提前留下嘱托，也没得到合心照料，最后在遗憾与孤独中悄然落幕。

殊不知，我们自以为的体面地老去是长寿、无病、无灾这些理想化的东西。其实不是，体面地老去，它的核心是让老人提前拥有对临终生命的掌控，让其作为一个被尊重的人来告别。

市井烟火中，不乏长者用通透与豁达，写下关于终老的范本。如自诩“无愁河边的浪荡汉子”黄永玉生前早早立下遗嘱，要求火化后不取骨灰，不留仪式，让自己归于天地草木，笑言想他便看看天上的云朵。

美食家蔡澜更是洒脱，只愿墓志铭刻下“我活过”，把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过得尽兴，临终亦无牵绊与遗憾。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告诉世人：体面地老去，不是生命的延续亦非盛大的排场，而是遵从本心、自在离场。

当治愈无望时，与其自我感动，将“抢救到底”与“尽孝”绑定，让老人身上遍布管子，借助仪器短暂维持微弱的生命体征，在意识模糊中随着时针的转动不断受煎熬，不如让老人提前规划临终安排，身心放松地完成那些藏在心底的微小念想，如同黄永玉不愿被形式捆绑，蔡澜只求尽兴而活。尊重其意愿，便是对老人最好的成全。

那位回乡祭祖的老华侨之所以格外动容，不只他的长寿，更在他临老仍保有独立思想，饱含对根的眷恋、对生活的热爱，在体面地告别。他让我们看到，生命的夕阳也可以很美好。

清明的雨淅沥沥未停歇，细密地浸润着草木人间，这天地间的无声絮语，诉说着思念也承载着期许。愿我们年老时，能保有对生命的尊重和自由，从容地与这个世界体面地告别。